《仁安羌戰役親歷記》 新一軍38師 楊一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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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安羌戰役親歷記》 新一軍38師 楊一立

英軍受困仁安羌,向盟軍總部求援

當時我新38師112團第一營,戍守曼德勒城(忙著挖戰壕備戰);113團和112團的第二、三營,奉命趕赴曼德勒150公里外的納特曼克和晈巴東地區佈防駐守,以策應西翼位於阿南苗至馬格威一線的英軍,並掩護位於平蠻納一帶的第五軍側翼。
沒想到,英軍已不戰棄守馬格威,向北撤逃,卻被追敵困在仁安羌地區。
16日半夜,英軍先頭部隊千餘人,抵達濱河以北約8公里的克敏地區時(英緬軍撤退時的前進指揮所,臨時補給站),遭日軍襲擊。17日清晨,日軍佔領該陣地,並切斷了南北兩端的幹道。
軍司令部接獲亞歷山大將軍的求援。司令官羅卓英將軍命令率軍抵達晈巴東佈防駐守的新38師副師長齊學啟將軍,立刻率領113團就近趕赴仁安羌支援英軍。113團星夜馳援,趕往濱河北岸克敏地區。

肅清濱河北岸—克敏村

17日中午,齊學啟副師長率領著113團劉放吾團趕到時,被佔領該陣地的日軍發現,向我軍展開猛烈的炮火襲擊。113團在英軍坦克車隊及砲兵連協同下,向日軍展開突破攻擊,激戰至18日中午,敵人掃蕩清除(殘部向南渡河逃竄,轉進仁安羌);我軍攻佔了濱河北岸一線。然而,我軍官兵在緬甸旱季高溫下(攝氏42~45度),連夜趕路後又持續戰鬥一整日,皆疲憊不堪,不少官兵因缺水而休克。
英方卻要求113團繼續向濱河南岸進攻,搶救受困在南岸仁安羌地區之英軍主力部隊。此刻,113團已接獲命令,堅持就攻擊位置,等待孫師長親自指揮。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由於,孫立人將軍考量113團員額不足額,要去對付日軍第33師團的兩個聯隊,不成比例(1︰10),擔心這一團匆匆送出去應戰,恐遭遇不測,白白犧牲;另一方面,也擔心初次與盟軍比肩作戰,英軍若斷掉此翼部隊,對我後續固守緬甸亦不樂觀,便深夜摸黑驅車前往曼德勒城東郊的眉苗向盟軍總部主動請纓率團加入作戰。但司令官羅卓英將軍不准,希望孫將軍繼續留守曼德勒,由113團去「應付」英軍的求援,以保存我方軍力。孫將軍想到,他好不容易花三年半時間在都勻稅警總團招生、培訓出來的精銳部隊,為的是要抗日報國,哪能就這樣隨便「應付」,把部隊交給英軍「犧牲」掉呢!? 捨不得啊! 他打定主意,一定要想辦法保住自己的軍隊,避免讓上面拆散他的軍隊,送去應付盟軍當砲灰,被犧牲掉。
孫將軍急如熱鍋上的螞蟻,斟酌再三,他轉而向總指揮史迪威將軍報告,說明此役不能有所差池,否則將影響整個局面,請求讓他親率112團去支援仁安羌作戰,終獲首肯;他還要求英方立刻派80部車來載運部隊以爭取時間;同時要求英軍裝甲師、砲兵等武器的增援。便回頭再向軍部報告︰「情況緊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勢在必行,必須親帶112團一起去仁安羌救援英軍作戰,所有應付責任一概由本人承擔。」隨即出發。了解師長的人都知道,他在戰場上的作風一向積極主動承擔,並爭取主導權。
孫將軍命戍守在納特曼克的112團陳鳴人團長,即刻率團趕赴晈巴東歸建,追趕第113團,加入作戰;而曼德勒的防務留114團第二營、三營駐守,第一營彭克立營則去駐守臘戌飛機場。

仁安羌戰地

仁安羌位在馬格威之北35英里;西濱伊洛瓦底江,北鄰濱河;東邊丘陵地是特殊侵蝕作用形成之地隙斷崖,遍野不見一棵樹的不毛之地;西邊靠近伊洛瓦底江附近是煉油廠,望去油井林立,並有通往曼德勒城的公路橫貫期間。
4月18日清晨,我所屬的112團第一營,與孫將軍從曼德勒出發;抵達瓢背,用過午餐後,搭乘英國派來的戰車(7部)輪流運載送我們,中途又換坐汽車(英方派出80部車),前往晈巴東。
部隊抵達晈巴東後,換以步行方式,分批潛入公路,在公路兩側茂密的路樹遮蔽下,悄悄前進仁安羌。緬甸的夏季很長,四月初的氣溫已超過攝氏40度;道路兩旁的樹冠長得特別茂密,只剩得中間一條細縫能穿透,望向天空;縱使飛機從上面飛過,也很難看清楚有人穿越其中;兩旁路樹的外側是一望無際、綠油油的稻田。此刻,在烈日下進入的隱密的林蔭中行軍,感覺相當舒適愉悅。
部隊行至距仁安羌的濱河北岸5英里處,時間大約下午2點多(這段路程不算太長),過了濱河,便是仁安羌地區;我們在臨濱河約200公尺的灌木叢林裡隱蔽就位,等候上級命令。這時,我看見了孫師長,原來他的吉普車早我們之前先趕到,正在偵查地形。

戰情報告,周密佈署

孫師長與齊學啟副師長和英方2位軍官,在一棵大樹下聽取113團劉放吾團長的報告。
濱河南岸一帶地勢較高,對守方的日軍有利;而我們所在的濱河北岸邊,毫無遮蔽,不利於進攻;何況,我方只有一團兵力(還不足額),在日軍瞰制之下仰攻,敵人立刻能窺破我軍實力,不僅難以達成解圍任務,還可能讓113團陷入危險的處境。
孫師長決定暫停進擊,打算在黃昏前,把當前敵情和地形偵查清楚,重新調整策略,延後進攻時間,並利用夜間重新佈署。18日下午6時,正式下達了19日拂曉攻擊作戰命令。

敢死隊,冒險犯難犧牲

4月18日深夜,師長派出了30多名的敢死隊(由劉放吾團長從各連挑選熟諳水性的人),在泥濘淺灘上緩緩前進,潛入濱河,摸黑游向對岸。此計畫是先拿下敵人佈防江邊的的臨時指揮所,讓敵人情報指揮系統失靈;再攀上岩壁山丘,深入敵營陣地,趁著黑夜的掩護,神不知鬼不覺,將敵人哨兵一個一個解決。很艱難啊! 這些敢死隊的官兵,以冒險犯難、大無畏的犧牲精神,如入地獄做生死戰,大多是有去無回了!
終於等到情報回來了。得知駐守在501高地上的日軍不是太多(還有幾戶民宅),我們有機會先將501高地拿下。
4月19日凌晨3時30分,我軍已完成攻擊前準備。這時,我112團陳鳴人團長,也已率第二、三營趕到濱河北岸,就預備陣地,距113團後面僅50公尺處,等候攻擊命令。天色昏暗中,第一線出擊的113團,已從濱河東側,成功渡河。我112團的戰鬥任務是接棒113團,若是113團19日拿下了仁安羌,我們就要趁勝追擊。因此,從開戰這一刻起,我就聚精會神的「觀戰」,目睹著整個戰況的進行。

19日拂曉攻擊,信號發光,裡應外合

拂曉前,113團已迫近日軍陣地,準備前進攻擊了。深入敵陣的敢死隊,比預計時間提前了十多分鐘(凌晨四點前),對空發射了信號彈,拖曳彈在夜空中炸開一束束白光;槍砲聲轟隆轟隆,四處齊響,我軍展開猛烈進攻。此時,亦驚醒了睡夢中疏於防備的日軍。
英軍史林姆將軍同意孫將軍,支援兩門25磅野砲和裝甲第七旅的七部坦克車上的戰砲,向仁安羌地區敵人的目標,同時以近程、中程、遠程砲火掩護,配合攻擊。史林姆將軍命令被包圍的英軍部隊,看到信號彈,就要從陣地內部向外發動攻擊,務必真正做到裡應外合。
113團第二營派出了一小部隊,向敵施行騷擾攻擊(這邊打打,那邊打打,讓敵人不知道我方有多少人)。
英軍的戰車兩側綁著樹枝拖垂在地上,沿公路來來回回跑,掃起陣陣的塵土,形成「大軍壓陣」的煙幕效果,讓日軍無法清楚估計我方實際軍力有多少;此一故佈疑陣,是要造成日軍心理壓力,以協助我步兵之攻擊。

兵分三路

我軍兵分三路︰右翼,第三營(張琦營)負責搶佔「白塔山」和「501高地」;左翼,113團第一營(楊振漢營),迂迴繞路「妙峰山」,奇襲「510高地」日軍之主力;後援,第二營(劉湘衡營),前進英軍被圍困的區域,與向外突圍的英軍,夾襲日軍。
激戰一個多小時後,我右翼部隊113團第三營,攻上了敵陣第一線的「白塔山高地」和「501山頭」;將敵人壓迫退到山丘地隙的凹地裡,進行搜索攻擊。
英軍戰車的砲火持續猛烈地向敵軍射擊;113團之輕、重迫擊砲,輕、重機槍火力,掩護步兵接二連三的衝鋒;清晨,終於攻佔了敵人第33師團214聯隊在白塔山高地及501山頭的各個陣地。

攻佔陣地,屢得屢失

但是,到了上午9點左右,敵人增援大批兵力(約一千多人)趕到,大量砲火向我攻下來的陣地501山頭,猛烈反撲。我軍先採迫擊砲對敵猛轟,逼近敵陣,即刻拿出我們的看家本領與敵近身肉搏格鬥,敵軍不支,節節敗退;但敵軍也是相當頑強,決不肯服輸,數度反撲。除白塔山地區攻佔之陣地仍固守外,501山頭南面坡地所攻佔的敵陣地,又被敵人奪了去。而我軍戰鬥意志更是高昂,雙方你來我往;一方攻佔不久,另一方也再展開搶奪,致使我軍既得之陣地,屢得屢失。由於戰況慘烈,第三營犧牲官兵很多,第二營趕回501高地,加入作戰。
與501山頭相距2000公尺的510高地(妙峰山)是仁安羌地區最高山坡地,為敵重軍駐守之制高點;山頭上有敵人的步兵速射砲及輕、重機槍火力可以射向任一方向,壓制我方進攻,形成極困難的對峙局面,因此造成501山頭得而復失;我軍奮勇搶回,敵人又撲殺而來;敵來我往,戰至中午,三得三失,雙方犧牲都很大。

子彈打完了

近午11點,我軍官兵所帶之一個基數的彈藥都已經打完了,決定先退守安全陣地,全面補充彈藥。
稍早,在曼德勒軍需處擔任補給任務的周以德組長,得知仁安羌戰況激烈,槍械彈藥可能不夠用。年輕熱血的他,也是第一次參戰,心理著急,但是等不到命令,怎麼辦?於是決定「自動自發」,先趕運一輛卡車送彈葯到前線補給。沒想到,趕到陣地時,竟被孫將軍當頭斥喝。原因是,他在沒有授權之下,沒經驗、也沒有做好防護軍備的措施,就趕著運來了。孫將軍斥責他:「在半路上被敵人攔截怎麼辦?這些可都是我國軍最精良的軍備呢!」
不過,當時情況確實是彈葯不夠用了! 我112團,排上每個人都已卸下自己的彈藥,先抽30發送子彈送給第一線的113團使用了。周以德送來彈藥可說是「及時雨」呢!若沒有他的補給,這下半場仗,真不知要怎麼打?實在不堪設想! 沒有補給,這場戰役輸贏還很難說呢!可惜,因為他「違紀」,所以後來也沒被記功。但是,我認為周以德組長,主動及時運補彈葯,有關鍵性的功勞。
正當我們在補給彈藥的這一刻,陣地突然安靜下來了,雙方都沒有槍響聲。這短暫的寂靜,很詭異。忍不住好奇,我目光朝向日軍陣地搜索;發現日軍正在吃便當。太訝異了!但是再想想,可能他們凌晨被突襲,早餐都沒用過,打到此刻,已筋疲力盡,見我方沒有了槍響聲,也藉機「補給」一下肚子。但我們也是空著肚子啊! 交戰雙方,因此休息了片刻。

奇襲510高地,拔掉太陽旗

510高地是日軍駐守仁安羌區域的最高山頭,俯瞰著油田地區及公路上所有進出動靜,封鎖了英軍部隊,還能遠眺牽制2千公尺外的501高地和白塔山。此刻,拂曉出發,繞道迂迴的左翼第一營突擊隊(兩個排),已悄悄地爬上510高地東南面山頭(仁安羌地區的東側),從敵後方竄出,展開攻擊;日守軍倉皇無措,大亂陣腳,結果日軍砲陣地的速射砲、重機關槍…全被第一營這兩個排給擊潰了。
激戰近下午2點左右,我軍完全攻佔了510山頭制高點,楊振漢營居高臨下俯衝,將敵人在山坡上及山下所有陣地一一消滅。
這時,我們遠遠地看到楊營將日軍太陽旗拔掉,插上我國國旗,旗幟高高的豎立了起來。當我們見著國旗飄揚的那一刻,全軍心情大為振奮!而正在進攻501山頭的第二、三營也受到激勵,再度奮起!
繞路奇襲,搶佔日軍的制高點,是這場戰役致勝的關鍵。我軍若未拿下510高地,日軍駐守在這裡的兩個砲隊,有充足的軍火資源,肯定能掃蕩501山頭和白塔山高地周邊地區,阻斷我113團第二、三營固守的陣地。

張琦營長陣亡犧牲

很不幸,我們得知第三營營長張琦陣亡犧牲;副連長蔣元,已接手指揮位置,繼續向敵軍進攻。雙方激戰直到下午3時左右,敵人的砲聲沒有了,槍聲也沒有了。第二、三營終於將501高地完全佔領。
此時,英軍的野砲加大射距離,向崩潰的敵軍路上追射。113團絲毫不敢鬆懈,持續在陣地搜索、肅清殘敵。活的敵人逃了,死的敵人一堆一堆被棄置在仁安羌。
我們一個團(不足額),打敗日軍兩個聯隊(1:10)。多不容易啊!
英軍解圍
受困的英軍七千餘人開始陸續從陣地走了出來;該師官兵們看起來都十分虛弱、狼狽不堪。接著,傳教士、新聞記者、醫護人員5百多人、以及一千多匹騾馬;隊伍拖著疲困的步伐,緩緩地前進(花了很長的時間,直到傍晚時分,才全部走出來)。當英軍官兵向我軍陣地走來時,紛紛對我軍豎起大拇指,高呼︰「中國軍隊萬歲!」

112團果敢行動,乘勝追擊

英軍的野砲加大射距,朝向潰逃的敵軍追射,日軍沒命似的向南潰逃;此時,我112團接棒,趁勝追擊往瑪格威方向逃竄的日軍殘部。
當我112團追趕敵軍至馬格威與因河地區之間,已是夜暮低垂;我團奉命留在此建築防禦工事,計畫隔日誘敵前來,再將其一舉殲滅。
20日清晨,我112團正在馬格威與因河地區之間建築防禦工事,突然有敵軍增援部隊約四百餘人來襲,企圖試探我軍虛實,被我團擊退。我們準備繼續完善工事,計畫於21日拂曉,施行果敢進擊;目標是向敵右翼包圍,斷其後路,壓迫敵人於伊洛瓦底將東岸,一舉殲滅之。未料,半夜接到孫將軍電報,要我們放棄追敵,命我團撤回陣地。全團只好向北撤退,回到仁安羌。
19日下午,仁安羌解圍後,我112團第一營接棒追趕敵兵任務前,每班都留下四位弟兄,協助113團清理戰場。從作戰陣地尋找到的陣亡弟兄官兵屍體兩百多具,搬運集中在近公路兩側之陣地上,分別挖了臨時墳坑埋葬(8~10具一堆,一個坑,埋了二十幾個土推);113團第三營作戰陣亡的官兵,就近埋在其作戰陣地(公路的右邊);第二營,則埋在公路的左邊。同時還清點了敵人屍體,有日軍第33師團214、215兩個聯隊的中隊長吉抑仲次郎以下官兵一千兩百多具,傷者不見。而我113團陣亡的有張琦營長以下官兵204人,受傷者318人。
20日上午,將負傷包紮好的兩百多位弟兄,租用了幾輛當地的交通車,送往距離較近的曼德勒地區的戰地醫院。
後來,我們抵達靠近曼德勒地區的戰地醫院,並沒有看到稍早運送來的受傷弟兄。心想,不對啊!他們不可能還沒到,即刻在該地區展開地毯式搜索。最後,從村子的華裔居民中,詢問得知:運送傷兵去醫院的運輸車司機可能是「緬奸」,我們兩百多位受傷弟兄極可能已經被「做掉」了!
我們聞訊,都痛心不已!這是我們遠征緬甸參與的第一場戰役,匆促出發,還未弄清楚當地政經局勢;不知道當時緬甸人因為日本支持翁山的革命軍反抗英軍,因此老百姓大多暗地裡支持日軍;緬甸是佛教國家,日本在緬甸已深入各領域經營很長一段時間了,他們甚至假扮和尚滲透到各寺廟,以獲取各方管道情資。
這場戰役我們敵前陣亡2百多位官兵,受傷官兵在途中也被緬奸做掉2百多位,我們真正犧牲共五百多位弟兄啊! (此役我軍總共犧牲兵力522人,是113團的近半數人;其中,我雲南青年袍澤就有19人)

楊一立女兒整理2018/08/30 附記

父親過世前幾年,家裡常有海內外的學者、媒體來採訪。我在一旁聽著聽著,也熟悉了父輩當年抗戰「仁安羌大捷」的一些內容,但總覺得對總體情況並沒有全盤的了解。某天,我跟父親說,可不可以畫一張完整的仁安羌戰地地圖,再為我重述一遍…. 未久,父親往生。2016秋,為平復內心的哀痛,決心依父親手繪地圖,走一趟父親走過的路—二戰緬甸戰場,向父親和當年陣亡犧牲的將士英靈致敬。
上周末,參加了政大國際關係研究中心舉辦的「中國遠征軍與第二次世界大戰」學術研討會。會後,許多人與我聯繫,希望老兵後代能盡其所知,將歷史記錄下來,並想辦法在媒體上公開,提供學者專家研究參考;讓父輩保家衛國、犧牲流血的抗戰經歷,留傳與後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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